第一次去西雅圖老派克市場旅遊是在5年前,它留給我的感覺是人潮擁堵、雜亂無章,尤其是那個據說是旅遊者打卡的必經之途——口香糖牆,給我留下的印象就是兩面“亂貼出來的牆”
,因為一走進派克市場內那條半地道洞子,便聽到一位小夥子小伙子的歌曲像極了眼前的場景:不規則、油漬、長圓不一的石頭地,兩面牆上塗抹的是年代久遠的各種塗鴉:人物、花卉、動物、英文字母、咖啡杯……最為引人注目的是那條長達15米、牆高約5米小巷的那兩面牆,牆上被人甩滿了大瓷色彩斑斕、奇形怪狀,像狗皮膏藥似的,用口香糖創作、編織、組合而成的厚達3-4釐米,而且無一重複的人的舌頭、紅白唇、哈喇子,動物的怪臉、臉譜、尾巴,心形花卉、草木、煙頭、水杯等五顏六色的雕塑品或圖案,還有各種英文寫的”我愛你!”。
空氣中瀰漫著無盡的、咀嚼過的口香糖的甜膩、奶香與口水、唾液長久發酵、說不清的混合氣息。當看到一女孩兒面對垂吊於牆上的一縷長達4寸的口香糖吊穗,竟用撐到最大的紅唇去接應、容納於口中時,我的內心翻滾的卻是噁心與嘔吐感。此情此景與西雅圖現代時尚目迷五色聳入雲端的高樓大廈、衣著光鮮亮麗的現代人相比,顯得是那樣格格不入,不合時宜。
可是,遊客卻為何又將這條街視為打卡的必到之處呢?這兩面牆2009年還被評為“世界上最噁心的景點”,並享譽全世界第二名“最骯髒、細菌最多”的“殊榮”呢?
就是帶著這個問題,今年5月中旬,我再次來到老派克市場的口香糖街。站在那兩面牆前,我感覺其變化不大,所有的變化是遊客更多了,口香糖牆更厚了。 這次我觀察到小巷中段有一間房門緊閉的老房子,門排號為1428。據說1990年,這裡是一個深受觀眾歡迎的喜劇劇院,每次演出前都有大批觀眾排隊等候入場。在等待過程中,有些觀眾覺得有些無聊,便隨手將咀嚼過的口香糖貼在劇場門口的兩面牆上。其他人看到後有樣學樣爭先效仿,於是很快便出現一段不長的口香糖牆。劇場負責人見狀,即刻請清潔部門幫忙清洗劇場附近的牆面, 可卻屢清屢髒,牆上的口香糖越積越多越長。直到2015年,官方聘用清潔公司用高溫蒸汽好不容易清洗掉達1噸多重的口香糖及殘渣垃圾,可幾天後,牆上又湧現出大量新咀嚼後的口香糖。就這樣,新的覆蓋老的,一層厚過一層,口香糖牆的面積在日益擴大,厚度不斷加深,且從一面牆擴展到對面的另一面牆。於是官方與市場管理方屢清,遊客們則屢擴,這類現象竟斷斷續續地長達逾百年。
派克市場口香糖牆之所以最終能成為赫赫有名的公共藝術景觀之一,原因不難想像:口香糖牆既非政府精心規劃的雕塑,也非為藝術家正式設計的作品,它是由遊客長期自發地留在牆上的口香糖而自然形成,這種人人參與的過程,自然成為集體創作並共識的作品,每人都留下一個小痕跡,最終就釀成城市記憶中的一部分;西雅圖本身就具有自由、隨性、反傳統的城市氣質,口香糖恰好就體現了這種文化:不追求美好、完美和秩序,而是強調表達與參與。許多城市地標是宏偉建築,而西雅圖的地標卻是“大家一起亂貼出來的牆”,這本身就具有反差感;它非常容易被記住,遊客會拍照、留言,並貼出自己的顏色,表達出自己的形狀,它天然就適合傳播。許多人去派克市場都會順便去看這面牆,它自然而然就成為「到此一遊」的標誌。我原先以為它低俗、沒檔次,可更多的人卻認為,它很有藝術創意。也正是因為有爭議,它反而引起關於低俗與高雅的討論,逼著人們重新思考「藝術一定需要高雅嗎?」『低俗』能否成為城市文化?」。再有,牆上的每一塊口香糖,都代表著某人曾經來過,它便更像是一種非常廉價、短暫,卻又長期堆積的「人類痕跡」。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,它記錄的是大量普通人的曾經參與,而並非少數名人的紀念品。
當然,我也認為它不衛生、破壞環境。事實上,西雅圖政府與市場管理方也曾多次清理過這兩面牆,但由於後來遊客的持續跟進補上,它最後反而形成官方默認的城市文化景觀。我認為,它的真正意義不在於口香糖本身,而在於一個普通甚至有點兒荒誕的行為,如何經過時間的累積,真正變成一座城市的文化象徵。
文/汪敏華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