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東京的前一天下起大雨，那雨落了一整天。
我在東京的上野車站附近尋找一家商店。手上撐著7-11便利店臨時買的雨傘，行走在寒雨裡的大馬路，行人道寬敞，移動時倒不辛苦。早上十一點半，路旁一家小餐館已擺出午餐定食的價目表立牌。
只賣三樣：炸豬排飯、炸牛排飯、咖哩飯加豬排，每種定食（套餐 ）都是1200日幣（ 目前一美元兌160日幣，所以是七塊半美金）。
上野接地氣且平民化，不像銀座昂貴金光閃閃。 那小餐館有著陳舊的木頭拉門，門內是有些暗但很溫暖的小小空間，是目前很流行的昭和年代風味吧？ 但它不是刻意塑造，應是原本就從昭和年代存在著。
長長的木條黑長桌居然是讓食客面對面坐著的，再加上幾張小桌，坐滿亦不過廿五人。老板遠遠坐在吧台後頭，有點年歲了。外場僅一中年婦人，負責點菜上菜收錢。
炸牛排並非虛情假意，是真的軟嫩牛排肉片輕裹麵包粉去炸的。但牛畢竟比豬要矜貴，是以牛排僅一大片而豬排有兩大串。日本人早已是豬排飯專家。豬的腰內肉三塊和兩截大蔥的蔥白成一串後再裹麵包粉去炸，大盤端來時附很好味的黃芥末醬，桌上另有店家提供的略帶酸味炸物沾醬，熱騰騰上桌，咬一口即知廚師有真本事。
日本人煮白飯有一手，大碗白飯、味噌湯、小盅的漬菜、撒上柴魚的冷豆腐，這七塊半美金的中飯飽足又美味。冷豆腐的質地令人難忘，問那位中年婦人可否再來一份？ 我願付錢來買！ 她一直搖手：都配好的餐，不單賣的。
這就是日本人的認真。
花錢要買她的小菜她不賣，但向她問路，她卻傾心相授，還把老板也從櫃台後邊找出來，拿著地圖非把我這不說日文的過客教到會為止。原來那店在上野火車站內，「妳必須花一百多日幣買一張月台票才能進去。」
此言不差，上野是大站，有地鐵也有新幹線，又是從東京搭快車去成田機場的門戶，所以站內的店家非常多。真的得要花160圓（約一美元）才能進入，且只能待兩小時就必須出站。
回到旅館一直在想那頓午餐，一個接一個日本的上班族從陳舊的木拉門進入，從三選一的菜單點選，迅速吃完又拉開木門離去。我用餐時見了近卅位客人，只有兩位是女人。這是一幅日本生活速寫！ 為生活奔忙的日本男人，個個有著陳年的疲憊，餐室內極其安靜，木拉門的關闔也不吵人。百年修得同船渡，大家在這存在已半世紀以上的小餐館一起吃頓飯。
日本不再像以前那麼耀眼了，泡沬經濟以後的日本，物價便宜但仍是安全可靠的觀光去處。日本人的準確和認真依然在，坐在聯合航空的候機室，看到新購的波音777 就停在玻璃窗外，那是要在往後的八小時把大家從東京送到舊金山的飛機。只見四十位航站人員被送到航機外，整隊出發，魚貫進到機內清理整備，是一專業快速的部隊。
同樣是世界知名大城市，到了同富盛名的舊金山又如何呢？ 在機場的Arrival 區域，一輛又一輛亞洲面孔的駕駛亂停在不該暫停的所在，上下車散慢不顧他人、只圖自己方便。
非裔Security 穿著黃背心，一再猛吹口哨才能把知法犯法者趕跑，他對我說：「只要我當班，休想在此違法暫停。」 我對他比讚，心想這是有日本精神的黑人老鄉呢！ 這社會就該守法的。
在日本幾個風景區旅遊，偶被問起從何處來，回答是San Francisco時，日本人往往露出「知道」 又「羡慕」 的神情。他們不會知道舊金山灣區有著東京看不到的遊民。
當日本的廁所都有免治馬桶，甚至有privacy按鍵，讓怕被陌生人聽到自己「方便」聲會害羞的人能按下隱私按鈕，以音樂或水聲來掩蓋尷尬。很難想像舊金山裡的公廁常是髒而危險，遇有人在那裡用毒亦莫可奈何，且衛生紙經常斷貨。
東京吃得到七塊半美金的炸豬排定食，矽谷的普通便當如今已經要十九美元。在美國的餐館小費是18% 起跳，日本的旅館服務生獲贈三美元的小費則驚喜感恩。
好幾個早起的清晨，走在東京街道看到佝僂的老婦人彎腰掃地，對照在舊金山街頭看到的垃圾滿地，心裡浮現對「讓美國再次偉大」的悲觀。
如果從舊金山到東京是今日有如英國大作家狄更斯的「雙城記」，回到灣區的旅人心情不免有些沉重。
by 艾登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