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11日，筆者被派往位於舊金山 Embarcadero 的世界事務聯邦俱樂部（Commonwealth Club of World Affairs），報導一場名為「加州對抗仇恨」（CA vs. Hate）的民權峰會。
民權與對抗偏見，不論在政治或社會層面，向來都是相當沉重且嚴肅的話題。然而，這場活動卻徹底打破了我的刻板印象。除了預期中的政府官員與民權領袖對話，更令我驚訝的是會場內滿溢的正面能量、舒坦的自我表達，以及那以藝術為媒介、築起人權基石的動人氛圍。
亞洲傳統社會型態往往不鼓勵過度的自我表達，「聽話就好」一直是孩子成長過程中被奉高無上的美德。要是沒達到預期的學業或事業標準，便免不了遭受旁人指指點點；若是喜歡某些次文化嗜好，最好隱藏不公開，更遑論奢望社會對多元性取向的包容與接納。
在舊金山灣區，「LGBTQ+」這個詞彙眾所皆知。它是 Lesbian（女同性戀）、Gay（男同性戀）、Bisexual（雙性戀）、Transgender（跨性別）、Queer（酷兒，此歷史性詞彙過去帶有輕蔑意味，近年已逐漸被社群重新定義並廣泛使用）的縮寫；至於「+」則代表所有其他性取向，包括非二元性別（Non-Binary）。
這場民權高峰會，完美詮釋了何謂「安全空間」（Safe Space）。在這裡，人們能全然舒坦地展現自我，絕無評判與議論。在整天的議程中，名為「將喜悅視為抗爭：藝術、認同與歸屬感」（Joy as Resistance: Art, Identity, and Belonging）的單元最為吸睛。主辦單位特邀舊金山知名變裝皇后兼人權領袖 Per Sia 蒞臨，他身穿公主大蓬裙、腳踩無跟高頭鞋，一出場便贏得全場如雷的掌聲與歡呼。他體型高大魁梧、嗓音低沉雄渾，只見他優雅地捻著裙擺旋轉一圈入座，還細心地將裙子鋪平，讓閃爍著光芒的紗布面料得以最大面積地展現。筆者雖早有心理準備，卻依舊被 Per Sia 那澎湃奔放的熱情深深震撼。
長期在社會規範的枷鎖下無法真正活出自我，Per Sia 曾歷經無數挫折，在性取向與旁人的眼光中苦苦掙扎。如今，他勇敢地走出來，無悔地宣告自己跨性別的身分。他大聲說道：「我怎麼在大眾面前呈現我自己？我塗上睫毛膏，把自己打扮得美美的。穿上蓬裙、高跟鞋……這才是真正的我。」在公車上，通勤的乘客們早已熟悉這位變裝皇后的身影，紛紛對他說：「看到你，我就很快樂。謝謝你為我的生活增添了色彩。」
舞台上，Per Sia 展示了一本圖畫書《Bodies are Cool》（身體超酷的），傳達出人的體型皆有其獨特之美：身體不見得要玲瓏有緻，也不需要白皙無瑕；只要是你的身體，在健康的前提下，它就是最酷的。接著，他伴隨音樂翩翩起舞，播放的是 90 年代經典兒童節目《紫色恐龍班尼》的歌曲〈Rainbow Connection〉（與彩虹驕傲旗相映成趣）。筆者原以為 Per Sia 會帶來某種高難度的專業舞蹈，結果他只是隨著旋律轉圈、比劃手勢，不時蹲下身與觀眾互動。雖然動作大體上像幼兒園老師帶小朋友唱歌拍手的律動，但其豐富的表情與十足的喜劇效果，加上百分之百的投入與精神，令人由衷動容。
Per Sia 的事業涵蓋了變裝表演、說故事與教學。他樂在其中，並藉此宣導人權、平等與包容。他將開闊的心胸與愛，散播到他所踏足的每一個空間與角落：圖書館、市政廳、會館、街道、地鐵……。然而，這裡是舊金山。如果走出這個城市的邊界，一位跨性別變裝皇后是否依然能如此自信、如此無懼？筆者心中沒有答案。不過，「事情總要有一個起點」（It needs to start somewhere）。在加州，LGBTQ+ 社群是強大且具備政治文化影響力的，這令人欣慰；但在個人與家庭的層面上，依然有太多人正為了解碼身分認同、肯定自我存在，以及爭取至親的接納與包容而苦苦掙扎。
世界事務聯邦俱樂部Embarcadero 的場館二樓，是一整面明亮的落地窗。望向窗外，渡輪大廈（Ferry Building）、渡輪碼頭與海灣大橋盡收眼底。這是一個美麗的五月天，午後的陽光溫暖地灑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，每個人心中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。此時，徐徐吹來的涼風，彷彿擁有撫平一切歷史錯誤與偏見仇恨的溫柔力量……。
